凡煙小說

第62章 “好了,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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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亭縣的確不遠,距離容城也就一兩百公裏的距離,在路況好不堵車的情況下,兩個小時就能到。

可此刻是狂風暴雨,出城的高速口塞滿了車,好不容易上了高速,可見度和路況都差。車開得實在是艱難萬分。

夏安遠渾身都在抖,但他似乎無所察覺,視線一直盯著車燈費勁照亮車前的那一方面積,雨線密密麻麻地交織其上,像奮力撲火的蛾群,撞在燈中和車頂,發出令人心驚的響聲。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工作,但刮不幹凈,玻璃上留下了它們壯烈犧牲的痕跡,如瀑,如血流。

夏安遠知道為了安全起見,速度不能夠再更快了,他掐著手心,人生中頭一次這麽後悔自己當初為了省錢而沒去報名那個打折的駕校活動。

他恨不得一腳油門直接飛到樂亭縣去!

後座的小助理見夏安遠上車到現在一言不發,安慰他道:“夏先生,您也別太著急了,紀總張總吉人自有天相,興許只是那邊沒信號才聯系不上,咱們也報警了,那兩個出事的不是咱們的人,警方一有消息就會通知咱們的。”

夏安遠仍舊不語,出門出得太著急,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加件衣服在外面,此刻被車裏的空調風直直吹著,膝蓋縫都是涼意。

他又打開手機,不停刷新app,但確實是太晚了,天氣不好出門的也少,除了那兩條官方發布的消息,壓根就再沒有當地的新聞傳來。

兩三個小時的車程無疑是一場熬煎,期間他又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紀馳的電話,手機快打沒電了都沒人接通。

這場雨也下個不停,好在等他們終於到了樂亭縣縣城時,雨勢終於見小,下了高速,又轉國道,車開得更小心了,左手邊是懸崖和奔流的河水,右手是黑漆漆的大山,車胎時不時總飛速地碾過積雨的水坑。

他們跟著導航一直往前,快到龍王溝鎮地界的時候被人攔下來,交警打著手勢,在嘈雜的雨聲中勸返他們:“前面塌方了!走不了!”

“夏先生,路堵住了,開不過去。”司機將車靠邊停下來,等夏安遠發話。

夏安遠卻直接拿上早準備好的雨衣手電自己一個人下了車,“我去,你們回吧!”他關上車門,不顧小助理的阻攔,邊穿雨衣邊往交警那邊去。

“同志,前面過不去嗎?!”夏安遠手擋在腦袋前面,遮住探射燈的燈光。

“過不去過不去!”雨聲中還有機器聲在響,說話都得靠吼的,“太危險了!雨沒停,餘震都震兩回了!什麽車都進不去!”

雨夜中被沖垮的山黑得嶙峋,夏安遠看了眼前面,眼尖地看到了一條臨時辟出來的小路和旁邊停著的摩托車:“摩托車可以進去!”他往前走了兩步,抓住交警攔他的手,“同志,我家人就在龍王溝鎮,一晚上了都沒聯系上!你讓我進去找找吧!”

“那是人家志願者搜救隊的車,”交警往那頭看了眼,擺擺手,“這裏隨時有可能再塌方!往裏,泥石流把路都沖垮了,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進去也沒用,餘震都震兩回了,雨又沒停,你要進去,生命安全誰來保證?趕緊回吧回吧!”

“是啊,夏先生,”小助理和張總那邊的人也下車來勸他,“咱們先回樂亭縣等,現在這情況,你就是去了也兩眼一抹黑啊,太危險了!”

夏安遠又看了看那前面,半晌,下定決心似的轉身:“你們先回去等消息,好好睡一覺,我雖然不懂這些,但也知道工作上的事情明天還需要你們去協調。但我必須得進去。”

雨水很快把夏安遠的臉澆濕,他指尖從容城出發起就沒來由的哆嗦被黑夜隱沒,他咳嗽了聲:“你們別管我了,出任何事情,我自己負責,趕緊回去吧。”

“夏先生……”

“夏先生!”

“這樣!”夏安遠對交警說,“同志,我也參加志願搜救工作!我叫夏安遠,二十七歲,曾有過一年的白雲搜救隊工作經驗,參加過數次山林搜救和抗洪搶險,你們現在一定缺人手,特別是缺我這種有經驗的搜救人員!人命關天,讓我進去吧!我保證負責自己的安全,也保證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絕不會給大家添亂!”喘息將水不住地往肺裏汲,他忍嗆忍得胸腔鈍痛,往前撲了一步,抓住交警的衣袖,“同志?同志!讓我進去吧,我有用!”

雨終於徹底停下來了。

一聽不見雨聲,紀馳就走出臨時搭出來這個擋風的塑料棚,拿著手機四處找信號。

“沒用的,”張洲撐著快被壓塌的棚子,將雨水頂了出去,“多半啊是信號塔出問題了,得等人來整修。”

紀馳看著手機楞了會兒,把它收起來,坐回老鄉家的小板凳上去,問張洲,“幾點了?”

張洲瞥了眼手表:“六點多了,天快亮了。”說著說著他又覺得不對,“您不是有手表呢麽,看我忙著還來問我啊,被震傻了?”

紀馳摸了摸他的手表,半晌才出神地答他:“忘了。”

“喲喲喲,瞧您這失魂落魄的樣兒,”張洲搬了個板凳到他旁邊坐下,掃了眼棚子後面還睡著的老鄉和下屬們,放低聲音,“讓你失魂落魄一整夜的對象,不給我介紹一下?”

紀馳不說話,擡頭淡淡看了張洲一眼。

這一眼給張洲看明白了,滿臉不可思議:“我去!不是吧?”

他又把板凳往紀馳那邊挪了點,肩碰著肩,小聲問:“他就是你大學時錢包裏放照片那人啊?”說完他又嘟囔一句,“瞧著也不像一人兒啊。”

紀馳把視線投到棚子外面去,清晨拂曉,雲銷雨霽,山的輪廓漸漸被微光勾勒出來,他們所在的這半山腰的風景也緩緩清晰起來。

“你擔心什麽嘛,”張洲是S省本地人,平時放松下來說話的時候還帶一點本地口音,“人家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睡得舒舒服服,咱們可是死裏逃生一整夜都沒個消停,你不擔心擔心你自己,擔心人家做什麽。”

“你看看咱們,前頭塌方堵路,後頭又被泥石流追著跑,能被這老鄉救一把那真算得上走了狗屎運,要不然吶咱們命全都得搭這。”張洲想想都覺得好笑,“你說咱們也都是高等教育出身,怎麽這種時候就想不起來要往兩邊山腰上跑,那時候到底想什麽呢,個個都傻不楞登的。”

紀馳從小桌子上摸來老鄉的煙點上,是包雲煙,勁兒大,十足提神:“是你傻,不是我。”

“行行行,是我傻,我傻行了吧,”張洲也抽了支煙出來咬在嘴裏,“你看看咱們,來這山裏走一遭,管他什麽身份、開什麽好車、”他抖抖自己和紀馳沾滿泥漿的高級西裝,“穿什麽衣服、抽什麽好煙,全他娘的泡湯,全他娘的打回原形,渾身加起來還不如個老鄉一個遮風擋雨的爛棚子值錢。”

“哎——這又是地震又是暴雨的,我得記上一輩子,”張洲話風一轉,正經起來,“可紀總,咱們畢竟只來這麽一次,他們是要在這生活一輩子的啊,你要不信,等老鄉們醒了,您可以問問,他們年年幾乎都得有這麽一回,鄉鎮上修的路,年年修,年年垮,路都修不好,還怎麽發展,果子種得再甜,還怎麽運得出去。”

“也不是我賣慘,情況呢就是這麽個情況,都窮害怕了,有什麽機會不得抓點緊吶,所以說一聽投資的大金主到了,人家趕也趕出來一桌子好菜。哪知道就遇上這事兒。”張洲“啪”一聲點燃煙,吸了口,嘆道,“我這小門小戶的有心無力,這不是才順道請您來看看嘛。在商言商,如果不是‘值得’兩個字,我也不會費這麽大勁,總之不會叫您失望的,您多考慮考慮?”

天邊的顏色變了,漸漸染上了青藍色,紀馳站起身來,在這半山腰農戶的小院子裏環視四周,辨認出來山的面貌,樹的姿態,他久久不說話,指尖的煙霧被輕風吹散,混在雨後清新潮濕的空氣裏。

“徐老四——”山那頭有人在喊,“徐老四——在不在屋頭噢!搞快走搞快走,喊去一組村委會院壩裏頭集合,怕餘震再把石頭震下來咯!”

雨棚裏有人打著哈欠出來:“我這地勢這麽平得嘛!安全得很!”

“安全個屁!”那人又喊,“搞快點!麗芬他們屋頭都遭沖垮了!前頭死了好多人哦!劉幺娃腿桿也遭絆斷了,趁這會兒雨停了兩哈轉移!”

紀馳他們也有人受傷,老鄉家沒有醫療用品,大家一聽死了很多人,心全都提起來了,自然是趕緊轉移到他們所說的村委會院子裏更穩妥。

一行人到了地方,才發現這院子比老鄉家那個還平還大,背後也沒枕著山,確實是安全許多,只是裏面早就擠滿了人,看大家狼狽的樣子,估計都是昨晚連夜轉移到這裏來的,徐老四住的地方離這最遠,幾乎隔了一座山,所以沒能及時趕到。

紀馳他們被分到一個小帳篷裏,裏面竟然還準備了泡面和熱水。張洲一見,兩眼都在發光,他給紀馳泡好一桶遞他面前,“嘶——多少年沒吃過這玩意兒了,聞著香慘了!”

紀馳道了聲謝,卻沒什麽胃口,留給張洲自己吃,轉身坐到帳篷邊上去,給傷員騰出休息的空間。

他有些恍惚地看著前面,幾位穿著搜救隊隊服的人提著醫藥箱在人群裏穿來穿去,他突然想起來忘記叮囑張洲他們等回到容城別跟夏安遠提這件事,正要回頭,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他擡頭望過去。

“王哥,來搭把手。”那人喘著粗氣,聽聲音就疲累得很,“這大伯腿被石頭砸了,得慢著點,那邊山頭我都走完了,就剩他一個。”

紀馳突然站了起來。

“大伯您再忍一下,”那人蹲下來,將背上的人轉移到救援隊的擔架上,偏頭在手臂上擦了汗,把那張看不出來本來顏色的臉糊得更臟,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有些沒站穩,像是對擔架上的人露出一個笑,安慰道,“就好了,就好了。”

說完這話,他視線習慣性地在這院子裏梭巡了一圈,像重覆了不知道多少遍,忽然轉回某個地方,定住了。

紀馳也這麽看著他。

看他竟然穿一身短袖短褲,看他衣裳身體都裹了渾身的泥汙,看他腿上跟泥水斑駁的深紅色痕跡,看他烏七八糟的泥臉,在見到自己的這一刻似笑似哭,好像終於卸下了重負。

那張好看的臉臟得已經不成樣子,他渾身濕透了,布料黏巴巴地貼在身上,整個人像從泥潭裏滾過一樣,狼狽、可憐,只有上身的藍色志願者馬甲還勉強能夠辨出一點模樣。

紀馳心跳突然重重“咚”一聲,像萬籟俱寂時乍然響起震天的鼓擂,那些滯後的遲鈍的冰凍的隔了夜的感受,在見到人的這刻,忽然洶湧地騰起來,成型了,上勁了。他心臟被這力道攥緊,像發出瀕死的尖叫,穿透耳膜,化成劍,疾速狠厲地刺向他,刺向他隱晦的擔心想念,刺向他在山間雨後清晨裏虛弱羸頓的靈魂。

他張張嘴,想喊那人的名字,想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想問他知不知道災區究竟有多危險,那人卻更先一步動作,撥開人流,風一樣奔過來,狠狠抱住了他。

尖叫停息了,狂潮停息了,疼痛停息了。

風也停息了。

世界仿佛寂靜無聲。

像冰,懷裏的人濕得沒有溫度。紀馳完全沒防備,被撲得往後踉蹌一步,搖晃著站穩,下意識想要回抱住他,手卻突然間頓在半空中。

他感受到了,那人腦袋埋進自己頸彎內,有一種無聲隱忍的顫動。他感受到了,那人攀住自己時,力度要命,勒得自己骨頭都要寸寸斷掉。

他感受到了,亙隔整整八個春秋,那人終於主動貼近的懷抱,充斥水和泥的腥氣,也胸膛震著胸膛,呼吸擰著呼吸,依然教人好一番心悸。

紀馳簡直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境,甚至疑心自己早已在昨晚的意外中身故,才得以擁有如此真切的夢寐。

時間在此刻仿佛無限延長,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邊有個熟悉的聲音不自然地咳嗽了幾聲,紀馳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緩慢擡起手,在那人背上輕撫,像安慰受驚的小孩,又往上,輕柔地摩挲那人頭發臟亂的後腦勺。

“好了,小遠。”

“我沒事,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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